女真文字研究與愛新覺羅家學
        中央電視台<科學歴程>專訪金啓孮教授


一、女真族的源起

  歴史上的“女真”之稱的原因
  女真族起源於我國古代少數民族中的一支--黑水(現在的黑龍江) 靺鞨。在契丹族即遼朝的統治下,黑水靺鞨分為南北兩支,南部的一支,屬於契丹籍,稱為“熟女直”;北方的一支不屬於契丹籍,被稱為“生女直”。女直就是女真,因為當時女真族處於遼朝的統治之下,遼興宗名“耶律宗真”,契丹統治者為了避“宗真”的名諱,一直把女真這一民族名稱改寫為女直。
  在遼朝的統治之下,位於南方的熟女真已經和契丹族、漢族逐漸融和,語言文字也不存在任何相異之處。所以,我們現在研究的女真文字是後來滅遼、侵宋,在今天東北、内蒙古和華北地區建立金朝的生女真人的文字。

二、女真字的創制

  女真族建立的王朝為什麼稱為“金”
  自完顏阿骨打收國元年(1115)建立“金朝”,到金哀宗天興三年(1234)滅亡,共得國119年,概稱之120年。
因為女真最初定居於“安出虎水”,“安出虎”在女真語即是“金”的意思,所以,太祖阿骨打定國號為“金”。

  女真字的創制
  女真族在入主中原之前,沒有自己的文字,甚至連“祖宗舊法”也只能靠那些善於記憶的老人來流傳給後世,必須形諸文字的公牘,只有借契丹字來書寫流傳。金朝建立之後,政治經濟文化上都需要有自己的文字,金太祖天輔三年(1119),阿骨打命完顏希尹(尚書)仿漢人楷書、依契丹字制度、合本國語制女真字。史稱女真大字。
  金熙宗天眷元年(1138),又造女真小字。皇統五年(1145)初,用女真小字。
  任何一個沒有文字的民族,在創制自己的文字的時候,必然會受到文化較高的相鄰民族的文字的影響。女真字是借鑒漢字和契丹字、加減筆畫而製成的。共造字1000多個。

  女真字學校的設立
  造字後各地設有女真字學校,有府學、州學,中央還有國子學,開女真進士科。
女真字譯書則有:《易經》、《尚書》、《孝經》、《論語》、《孟子》、《老子》、《史記》、《漢書》、《貞觀政要》、《白氏策林》、《伍子胥書》、《孫臏書》等。

  女真小字現在發現遺物少的原因
  傳世的碑文、石刻、《字書》、《譯語》都是女真大字,小字發現的遺物甚少。僅見於我國東北地區出土的四面金銀符牌。因為當時提倡女真小字的金熙宗後來被行使漢化政策的海陵王殺死,故沒有推行開來。
  未得以廣泛流傳的原因主要在於女真小字繼承了契丹小字的繁瑣弊病。契丹小字不同於契丹大字的最大特點便是使用300多個音字,通過一定順序堆壘為一個方塊形状來拼寫單詞的語音,其制字初衷本是為使文字與多音節粘著型的契丹語相適應,但堆壘的結果卻比契丹大字更為繁冗。亦即每一個音字的筆畫雖然較契丹大字簡略,但由複數音字拼合成一個單詞後的筆畫卻遠遠超過表示同一單詞的契丹大字意字的筆畫。這種結果,實與簡化之初衷相悖。因此,對於初學而言,這種以表音為主的文字有其優點;但對於實用而言,這種文字在書寫上反不如契丹大字簡便。因此,契丹小字創制之後契丹大字仍然得以行使的原因,正如金光平先生早已指出的:“慶陵字組織精審,而筆畫繁多;錦西字雖較粗疏,寫起來方便。大概這就是兩種文字並行使用的原因。”
  女真大字是因循契丹大字之“制度”創制的文字,但在創制後不久就吸取了契丹小字的表音特長迅速發展出一大批音字。有了這些音字,粘著型語言的詞末音節或音素得以清晰地表示出來。因此在二三十年的時間内就已經成為一種意字和音字相結合的較為完善的文字系統了。並且隨著詞末的語音演變能夠相應調整音字使得文字與語言保持相適應的状態。女真大字發展到金熙宗時代已經是具有書寫便利、表音明確兼承契丹大小字優點的相當成熟的文字了。而在這種情況下金熙宗出於否定金太祖創建的女真文化的目的,依據契丹小字另創女真小字。從伊春、承德、德惠出土符牌的文字形式即可知,這是一種與契丹小字相同的用複數音字拼寫單詞的文字體系,等於是全面承襲了契丹小字書寫繁冗的弊病,這在文字發展史上不能說是進步而只能說是反動。其創制意義與契丹小字補契丹大字不足之作用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因此,當金世宗主持翻譯漢籍、普及女真文教育之時,女真小字由於具有類似契丹小字的表音為主的特長尚能得以苟存,但在實際應用上卻因遠遜於女真大字而終被歴史所淘汰。

三、女真字的高峰

  靖康之變
  1125年金滅遼,靖康元年(1126)南下,把宋徽宗和宋欽宗二帝先後扣押在金兵營中,並盡量把開封各個府庫所存以及官府民間的金銀幣帛加以搜刮。到靖康二年(1127)的四月初一,金兵便俘虜了徽欽二帝和后妃、皇子、皇女以及宗室貴戚等3000多人北去。北宋朝廷上的輿服、法物、禮器、渾天儀、銅人、漏刻、所收藏的書籍、天下府州縣圖,以及技藝工匠和倡優等等,都被搜羅一空,滿載而去。北宋政權就此滅亡。史稱“靖康之變”。二帝死於五國城。

  漢人的女真化與女真人的漢化
  金朝統治中國淮河以北達一個世紀之久,華北漢人一時同化於女真人。陸游詩云:“上源驛中槌畫鼓,漢使做客胡做主,舞女不記宣和妝,廬兒盡能女真語。”同時,中原女真人也迅速漢化。金海陵王漢化尤深,能漢詩,名句有:“屯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呉山第一峰。”

四、女真字的滅亡

  女真字在華北消失
  女真字在中原使用百餘年,實際是作為朝廷文字,應用範圍限於統治階級的女真人,而且只是在一定場合例如女真科舉考試時使用。蒙古滅金以後(1234),中原女真人不再使用女真字,於是女真字在華北消失了,但是東北的女真人仍然使用。

  女真字的使用時間及消失
  太祖、太宗、熙宗大力提倡,海陵王時因採取漢化政策漸不如前。遷都燕京(北京)以後,甚至毀上京建築。
世宗崇先尊祖又大力提倡,甚至回上京訪問耆舊,親唱女真歌並與大家合唱。章宗時女真文才通用於國家文件。
  宣宗時蒙古興起,金遷都汴京再傳至哀宗國亡,女真文字在華北使用斷絶,使用時間為12世紀至13世紀。

  女真字在東北仍然使用
  元朝的時候,女真各部仍然沿用原來的舊俗。
到明朝成祖的時候,還在北京設立了四夷館,培養認識少數民族文字的學生,並編譯各種《華夷譯語》,其中就有《女真譯語》。
  直到明英宗正統年間(1445),松花江沿岸玄城衛上書中央政府,說:“臣等四十衛無人認識女真字,以後上書請允許用韃靼字(蒙古文)。”後來,受到蒙古文影響,女真字消失時間約在15世紀。總起來看,在東北、華北約使用了一個世紀,金亡後在東北又使用了約兩個世紀。共存在300年之久。

五、女真文字的重新發現和研究

  女真與滿洲的關係
  其實,歴史上清朝的滿洲族就是女真族的後裔。但是,由於歴史上發生的“靖康之變”,清太宗為了再次入主中原,出於政治上的需要,將國號“金”改為“清”;將“女真”改為“滿洲”。並且諱言女真和金朝的那段歷史。因此,清朝的200多年來研究女真成為禁區,女真文字在消亡之後的400年間,無人知曉。

  發現過程與研究成果
  直到1829年(道光九年),才由劉師陸和麟慶首先發現河南開封的《女真進士題名碑》。
1896年,德國人葛魯貝以《華夷譯語》中的《女真譯語》為資料,寫出《女真語言文字考》,這可以說是研究女真文字的開始。
  1923年,羅福成開始解讀《進士碑》。

  愛新覺羅氏三代的研究成果、愛新覺羅氏三代的女真學
  要談到女真文的研究成果,首先要介紹愛新覺羅氏三代經過幾十年的研究歴程所開創的女真學研究的恢宏局面和豐碩成果。

1、愛新覺羅恒煦(金光平)先生
  恒煦先生(1898-1966)是女真文字、契丹文字研究的先行者。恒煦先生、啓孮先生父子在20世紀40年代即結合《金史》的研究、同時研究女真文。1957年,是先生第一個判定出契丹大字和契丹小字這兩種文字的根本區別,為嗣後契丹文字的研究指明瞭正確的方向。1962年,又是先生第一個論證了現存碑文石刻和《女真譯語》的女真字是女真大字,為繼續女真文字的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女真語言文字研究》(内蒙古大學,1964年;文物出版社,1980年)一書,是凝聚了恆煦先生和啟孮先生父子兩代人多年心血的著作,這是世界上第一部全面系統地研究女真語言文字的專著,也是愛新覺羅家族的第一部重點著作。
  這部著作的價値在於:
(1)結合《金史》研究女真文字,起到正史之訛、補史之缺的作用。
(2)將女真語言文字與滿、蒙、契丹、漢等族語言文字進行比較。
(3)寫出、註明所有女真字的讀音、釋義。
(4)寫出完整的女真語法和詞類分述。書末附有五通女真字碑的考釋論文。

2、愛新覺羅啓孮教授
  啓孮教授不僅是女真文專家,而且在滿洲學、蒙古學方面也造詣精深、著述豐碩。先生以語言學與歷史學相結合的研究方法對女真文字從語法、語音、碑文釋讀各方面所作的綜合性通盤研究成果,代表著中國也是世界的最高研究水平。
  《女真文辭典》(文物出版社,1984年),這是愛新覺羅家族的第二部重點著作。此書雖名為辭典,實則是對所發現的所有女真字從字形、字源、字音、字義以及與契丹文字的比較、與漢字的比較等諸多方面所作的集大成性研究成果,共收録女真字1737字,按筆畫分為5類38部11附,並録有毎個女真字出現的語句。可以説是一部關於女真文字研究的綜合性百科全書。
  1973年,先生又在陝西發現了手抄本《女真文字書》,這是迄今為止時代最早的女真文字珍貴資料。先生撰寫專文,對《字書》的書寫時間(至遲在金世宗大定年間以前)、《字書》的底本(金太祖天輔三年八月完顏希尹所撰的《女直字書》、《字書》與明朝永樂年間所編纂的《女真譯語》之關係、《譯語》很可能是以《字書》為範本編寫的)、《字書》中所表現出來的女真文由意字向音字的轉化等問題,都作了深入的開創性研究。《字書》的發現和先生的研究成果,是女真文字史上具有重大意義的事情。其重大意義在於:明確了女真文意字和音字的關係,以及由意字向音字發展的脈絡。
  學術界有這樣的評價:“.國外的民族史學家,幾乎首先應該是一名民族語言學家(特別是民族古文字學家)。本世紀以來,我國也出現了一批這樣的著名學者。早年的陳寅恪 ,向達…諸先生是這樣;現今馳譽史語學壇上的一代名流季羨林,金啓孮…等先生更是將該學派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3、愛新覺羅烏拉熙春教授 
                       
                                

  烏拉熙春教授是愛新覺羅家族第三代研究女真文的學者。
她繼承家學傳統,90年代以來不斷推出新作,進一歩開拓了由恒煦先生開創的女真文字研究領域,並將其擴展到契丹文字研究領域。其代表作是:
  《〈女真文字書〉研究》(風雅社,2001年),是烏拉熙春教授在啓孮先生對《女真文字書》殘頁的研究基礎上進一步深入研究的成果。該書以74萬字的内容從《〈女真文字書〉的年代及底本》、《〈女真文字書〉的復原》、《〈女真文字書〉的解讀》、《〈女真文字書〉與契丹大小字之關係》、《〈女真文字書〉的體例及其與〈女真譯語〉之關係》等方面對《女真文字書》進行了深入研究,不僅對女真文字本身,而且對契丹文字的研究亦有重要意義。這是愛新覺羅家族的第三部重點著作。啓孮先生和烏拉熙春教授對《女真文字書》的研究成果,使女真文字的研究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女真語言文字新研究》(明善堂,2002年),是烏拉熙春教授在恒煦先生和啓孮先生的《女真語言文字研究》的基礎上對迄今為止發現的女真文字資料向縱深方向拓展的新成果。是愛新覺羅家族的第四部重點著作。該書以60萬字的内容從女真語語音、女真語語法、女真文的表意文字和表音文字之關係、女真語與滿洲通古斯諸語之關係以及數通女真碑文的譯釋等方面對女真語言文字所作的全面研究,將女真文字的研究水準提高到新的階段。

  愛新覺羅氏三代幾十年的研究成果,不但將已消失的女真文全部恢復,完成了對女真文的釋讀翻譯,對中國古文字的研究做出了巨大貢獻;而且結合歷史通過對碑文石刻的考證研究,更是對我國古代文化的繼承和保護國家完整版圖都有著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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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央電視台專訪啓孮先生後不久,啓孮先生和烏拉熙春教授合作的兩部新著又於翌年(2003)問世:
  《女真文大辭典》(日本國文部科學省國際共同研究項目,2003年),是在《女真文辭典》的基礎上增補了《女真文字書》及新發現石刻中的所有女真字。這是愛新覺羅家族的第五部重點著作。
  《女真語滿洲通古斯諸語比較辭典》(日本國文部科學省國際共同研究項目,2003年),彙總了所有女真語詞並將其與滿洲通古斯諸語進行了全面的比較研究。這是愛新覺羅家族的第六部重點著作。
這兩部新著的出版,代表了當今女真語言文字研究的最新成果和最高水平。

  于今,敬愛的啓孮先生雖然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但是啓孮先生的學術思想永存。2004年5月1日,《紀念金啓孮先生學術叢書》編輯委員會正式成立,編輯委員長由烏拉熙春教授擔任;編輯委員由先生生前所任名譽會長的東亞歴史文化研究會理事組成。目前已経付梓和正在編輯的紀念叢書目次為:
  紀念金啓孮先生學術叢書之一:《契丹語言文字研究》
  紀念金啓孮先生學術叢書之二:《遼金史與契丹・女真文》
  紀念金啓孮先生學術叢書之三:《契丹大字研究》
  紀念金啓孮先生學術叢書之四:《中國先秦史研究》
  紀念金啓孮先生學術叢書之五:《契丹文墓誌より見た遼史》
  紀念金啓孮先生學術叢書之六:《女真大字石刻研究》